原先的老城区被各种新兴而执行迅速的房地产计
发布时间:2019-05-15 13:57

  美国老出版人爱泼斯坦曾主持编辑了《安克尔丛书》、《美国文库》,把各种经典以平装本出版,在美国书业开立平装书时代。

  他尝试过亚马逊式的网络图书发行生意,却没有找对路线。他最有爱的贡献,是大力推广小型按需印刷机,数据可由网络等各种渠道而来,读者根据需要将之印刷成书。

  去年,我在北京国际书展上看到了这样的小型一体印刷机,一位远道而来的读者将自己的书稿导入机器,经过简单的排版设置,很快,一本胶装书就制作出来了。

  然而这机器还远没有小到足以放在爱泼斯坦所说的星巴克、图书馆和学生公寓中,供公众消费。

  相比ipad这样的超现实产品,这种机器像是科幻小说《尤比克》里那种需要投币,再印刷当日报纸的好笑机器。

  爱泼斯坦的《图书业》里有一些编辑轶事,兰登书屋安详的编辑环境,以及为推出纳博科夫的小说而做的努力。在他描绘的老时光里,编辑、作家、书商、读者之间有一种美好的感情。

  更吸引我的,是他对美国书业的发展描绘与现状比对,此前不曾看清的问题,《图书业》中能寻到一些答案或线索。

  我家乡的独立书店一间间消失,让人不免以情感的尺度衡量书店衰落这回事,进而觉得书业到了生死关头,《图书业》则通过一种经济角度探讨书店的衰败。

  首先,书店从来就不是唯一的售书方式。1960年代,爱泼斯坦主持编辑了著名的《美国文库》,他的发行方式是直邮,而他曾工作的出版社则以读者俱乐部的形式提供图书邮购形式。

  就是那种在网络时代迅速倒掉的贝塔斯曼式邮购图书俱乐部,以免费书为诱饵吸引会员入会。除此之外,是数量众多,分散在社区中的独立书店。

  那时,人口向乡村的迁徙和购物中心的垄断经营,急剧改变了图书零售市场格局,那种购物中心式的连锁店也席卷了图书业,美国的独立书店在那时就开始面临危机。

  到了20世纪80年代,爱泼斯坦借以发行《美国文库》的独立书店开始消失了。“那些为数不多的存活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流独立书店是属于濒临灭绝物种的最后幸存者了。”

  在中国,城市人口虽然没有像美国那种城郊中产别墅式的迁移,但随着房地产在城市的攻城掠地,人们做着另一种更为极端的迁徙。

  原先的老城区被各种新兴而执行迅速的房地产计划隆隆碾碎,人口开始在不断扩张的城市领土上动迁。

  从原先低矮的楼房、平房迁移到距离市中心较远的小楼里,城中小路被宽阔的道路取代,人行道被汹涌的车道代替,原先各种独立书店赖以生存的城市地理被摧毁。

  人们从住所、办公场所去一趟旧书店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交通成本都大大增加。

  最后,城市建设推高全部租金,图书这种周转缓慢的营生,对于不做教材教辅发行,真正保有“图书良心”的独立书商来说,不再可能生存、维持下去。

  爱泼斯坦指出,在当时的美国,那些“用自己的房产开店,用租金贴补周转缓慢库存”的老板,以及“在租金较低的辅路上开店,不靠地价昂贵的交通拥挤地段吸引客源”的老板,他们的店面随着顾客迁往郊区而纷纷关门,“开始只是十几家无法支撑下去,后来数百家也有相同的命运。”

  当传统百货公司搬入大型购物中心,不再需要书店作为吸引人流的手段,它们就关闭了不盈利的书店部门,依赖中心本身增加客流量。

  如今,并购了美国第二大院线AMC的房产巨兽万达,同样带着自己的商业中心规划,正在影响无数老城区的固有规则。

  这些商业中心严重同质化,仿佛伟岸的人流泵,以影院、饭店、电子游艺中心为吸力中心。书店的衰败随着这样的巨兽兴起而迅疾发生。

  很不幸,中国的独立书店在另一种畸形的“房产人口”迁移中也逐渐消失了。所以,我们关于书店消亡的话题,不过是一种经济现象的推迟上演。

  外部环境窒息了内部机理的时候,整个产业就发生质变(变质)。编辑理念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爱泼斯坦书中的美国,书业为了在这种租金高昂的地界生存,书店和隔壁的鞋店需要达到同样的“高营业额和高周转率”,“受相同的资本规范制约”。

  于是,畅销书开始博兴,书业开始制造“名牌产品”,如名人传记、成功学、明星噱头、名牌小说家。

  编辑的作用开始削弱,营销成了主要职能,“平装书出版社的编辑变成了仆人,这是对传统关系的颠覆。”

  此前,愿意把作者的写作生涯当作文化资本“悉心呵护”的出版商,开始扮演“短期赌徒”的角色。“他们希望自己草率下了赌注的图书能流行一两个季节,而常常全然不顾作品本身的价值或长远预期的收益。”

  爱泼斯坦将这种价值观的颠倒归结为城市化的郊区移民和市场趋同的文化变革的结果,这使得“出版社沦为非人性化大型集团的一个部门”。

  这一切并非任何恶毒势力作祟,而是“中立的市场环境所造成的结果——尤其是购物中心高额的占地成本而造成的。”

  原先,独立书店售书,将书视作一种得之不易的、每一本都有其独特精神力量的工艺品。

  当郊区迁移与商业街化形成之后,书店变为一种“同化的力量”,图书成为一种库存物品,而不再是宝贵的、奇异的工艺品。

  于是,“一本书的在架寿命降至介于牛奶和酸奶的保质期之间。此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这个调侃之词再也听不到了。”书的寿命已经疾速缩短。

  随后,书业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书业集团的体量巨大到没有必要,为了维持集团运营,必须生产诸多快速消费品式的畅销书,而这从来不是书的本质。

  书店转型在所难免。从感情上来说,我更热爱北师大东门马路对面的“盛世情书店”,那间能在冬日寒夜的北京大街上透出微光的地下室,秒速时时彩官网让人心无旁骛地来回往复在书架旁边。我至今仍为这种书店的存在而感动。

  未来书店仍应具有这种情感的温度,然而这种完全以书围拢起来的温度将越来越难以寻得了,靠卖书所挣得的利润增长速度,是不可能超过房租(地价)增长的。

  书店将成为书的推荐之地,信息交流之地,休憩之地。新类型的“书店”成为一种空间概念。

  有如爱泼斯坦所说:“如果要同互联网竞争的话,未来书店就必须有别于现在主宰零售市场的超级书店。明天的书店将必须具备网络所欠缺的特质:实用、亲切和地方特色,就像一个公共知识殿堂。也许还有供志趣相投的读者休闲时交流的咖啡厅,每个读者都可以找到想要的图书,而且每个书架都散发着惊喜和诱惑。”

  爱泼斯坦2002年写作此书,书中他的一些预言的实现,十年后的今天已经越发清晰。爱泼斯坦怀念1950至1960年代绅士的图书业时代,他也毫不惋惜地将未来竖立在自己以及读者眼前。

  在国内,在我的生活里,这一预言的证据是合肥新华书店的衰败、爱知书店的挣扎,以及保罗的口袋书店的新兴等等。

  虽然连锁书店在电商和电子书的倾轧之下不断倒掉,但独立书店也开始了一种新的复兴。

  这种复兴很可能是以一种曲折的方式,回归真正的书店精神:它们不以卖书赢利,只负责展示真正的好书,这里举办的活动使其成为图书信息的交流之地,并能兼有左岸咖啡馆的文化汇聚力。

  我不觉得图书会死,出版业也不会,它们只是变换了形式,继续承载人类的一切文明。报章上那些衰亡的哀嚎,也许只是既得利益丧失者与重症恋旧癖送给自己的歌。

  虽然,爱泼斯坦先生书中所期望的新技术,预示的是“一个将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超乎想象的结果行使其历史使命的出版业”,只是现在还没有出现。

  但人类的发展速度已经快到连人类的幻想也成了老爷车,这种程度下,图书业里的一切都难以预计。“

  在20世纪60年代早期,我和同事们都认为那个年代的兰登书屋是宇宙中的一颗恒星,但在后来才慢慢发现,原来宇宙本身也是在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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